天注定，他们回不去了。

浴在火里的山寨子，亮过了落日，伴着呛人的黑烟刺得井之原的眼睛瞬间就湿了。他们都还没靠近营寨的门。

他们在稍远的地方就看到了，井之原只觉得自己步履维艰，他想过这事迟早会来，可没想到竟会那么快。他深呼了几口气，要迈开步子往前走的时候，手却被拉住了。

冈田钉在了原地，黑亮的眸子被不远处的火光照得闪烁。

“别去。”他说，“那儿说不定……”
“对不起小准，你留在这里。”井之原知道冈田的意思，放火的人、屠杀的人说不定还在那儿，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个，甚至也不能排除这拨人是冲着冈田来的可能性。他明明下决心要保护好他的。

“我没法看着那些人无辜地就这么没了。”井之原想掰开冈田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掌，然而没有成功。

“那我也没法看着小井去送命啊！”冈田难得这么大声地说话，他急了，“就算我求你，别去。”

井之原动摇了，眼眶里的泪水晃悠悠地就滴了下来。他以前离开过一次，他的义母死了，而这次不仅仅是一条命。

“我发誓。”井之原说道，“你所有的命令和请求我都会服从。但是这一次，让我回去看一眼。”

冈田看向他的眼神里，久违地又蒙上当初初见时井之原所看到的悲戚。明明自己保证再不让他有这样的神情，井之原突然有那么丝后悔，然后被身后房屋坍塌的声响埋没过去。

“我在这里等你。”冈田说道，放开了手。

井之原刚转身，却又被人从背后一把抱住，他低头看到腰间雪白的两条手臂，心头倏地一痛。冈田没有抱很久，一会儿就退开了，在背后推了井之原一把。他没敢回头。

营寨已经烧得不成形了，庆幸的是那里没有兵士的人影，多半已经离去了。不用浴血一战的井之原慌忙地找着可进的通道，寻找这寨子里生还者的气息。

并没有很多尸体。他看见一些穿着具足的陌生士兵，也看到一两个认识的兄弟。

“人数不对……”

即便对方百一不存地屠村，这刚烧不久的大火也不会把这么多具尸体吞噬殆尽。井之原皱紧眉头，脑子飞速的转着，却也得不出答案来。渐渐空气都开始稀薄了，他只能迫不得已地从火场撤了出来。

井之原匆匆往冈田那儿赶的时候，心里杂乱成一团。失去容身之所的悲痛、不明同伴们下落的疑惑、看不见将来发展的迷茫……最关键的是一条名叫“冈田准一”的锁链绞紧在他心上，五味杂陈不止，还闷得他难以呼吸。

还好，井之原远远看到那个人影还在原地，背对着他，不知道向哪里望着。井之原不禁沿着他目线的方向眺了眺，没看到任何可疑的东西，回神的时候才发现不对，这根本不是远眺的时候。

“小准！”井之原焦急地大喊道，立刻撒腿向冈田奔去，腰间的刀瞬间就出了鞘。

被喊到的人这才回神，才转身就被一边浓密草丛间窜出的山虎吓了一跳，脚下一滑跌坐在地上。也亏得井之原大声，老虎背袭冈田的动作也停住了，目标立刻转向了井之原。

虽说在这山里呆了不少时间，井之原像这样与猛兽单打独斗还是第一次，他却不觉得怕，反而一边赤手空拳的孩子让他感到更为担心。

“小准，到我这儿来。”他朝冈田说道，双眼不离老虎的双瞳。冈田慢慢地朝他移着，老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正以一敌二，不禁往后撤着步子。不过既然已经对上了，井之原就没有想放走它的意思。

复杂到无法出口的情感承载在刀刃上，眼前正是一个极好的发泄对象。

井之原慢慢扯开握刀的一只手，悄悄从腰间摸出自己的脇差，猛地扔向还在靠近自己的冈田。

刀落在地上带着不小的动静，山虎眼神一瞬的晃神没有逃过井之原的眼睛，他脚下一使力便极快地冲了过去。井之原不敢说自己的武艺有多高，不过多年流离的敏捷使他的刀法又快又准。手起刀落之间老虎双目已废，疼痛使得野兽发了怒，毕竟是山间野兽，即便没有视力，凶猛依旧。奋起扑来的势头让井之原不禁被老虎压在地上，手中一把刀着实难挡老虎爪子的锋利，不经意间手臂上的衣服便破了。他只觉得一阵疼痛，立面估计渗了血，他现在没有空闲去查看。他现在只要再抽把刀，反手再给它来上一下，这头老虎就没有嚣张的机会了。

不过他的脇差在冈田手里，正想着是否要用森田家的那把刀的时候，冈田的声音就传了过来。

“小井小心！”

然而还没等井之原反应过来，猛兽的血就四溅开来，撒了井之原一脸的温热。压在他身上的力量没了，井之原赶紧推开身上的尸体，摸了一把脸。这才看清老虎额中间插着的刀子，是冈田扔过来的，力气不大，不过正中要害。他回头看见冈田身体还在晃悠着，努力加快脚步猛地栽进井之原怀里。

“我还以为……”冈田的声音带着点鼻音。

“以为什么？”井之原问道，“你在哭吗？”

冈田深深地把脸埋在井之原被血和火灰染过的衣服里，怕是被吓得不轻吧，井之原心里又蒙上了点愧疚。他揉了揉怀里的小脑袋：“你救了我一命。谢谢。”

冈田不说话，只是摇头。过了一会儿放开了手，拉着井之原就想往哪儿走。

“我们要去哪儿？”井之原问道，他本还想把虎皮拔下来，不过他现在更顺着冈田的意思行动。

冈田没有回答，只是牵着井之原的手快步走着，时不时回头看看他，看看周围。井之原没想到冈田竟还认识这儿的山路，他并没有出过寨几次才对。不过现在问了估计这孩子也不会回答自己，井之原静静地看着握着自己的小手，忽地平静下来。这一天之内发生的太多，他都觉得快迷失自己，不过好在有这个温暖牵引着他。



-TBC-